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蛋鋪里的安娜

時間:2019-09-27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嚴歌苓 點擊:
蛋鋪里的安娜

 
   1993年年初,我回到芝加哥,打算把修了一半的藝術碩士課程修完。朋友托朋友,我找到一處房租低廉的居室。據說它最令人羨慕的好處是,方圓一英里之內,有地鐵,有家“九毛九”百貨店和一個“Egg Store”(蛋鋪)——芝加哥的中國留學生沒有不知道這個著名的食品減價商場的。它分布在各個貧民住宅區,如同一個個食物急救站,能及時撲滅周圍的饑餓。為什么給它取名“Egg Store”,我一直沒考證出來。有人說它的緣起是專賣雞蛋的小鋪。因為雞蛋是美國最便宜的食品之一,所以在它拓展成今天這樣龐大的連鎖廉價食品店時,仍沿用雞蛋作為它物美價廉的象征。還有就是從復活節來的那層寓意:雞蛋是復活節的主食,只要有雞蛋的地方就有生命之孵化,就有生命之起死回生。因此,雞蛋象征的是生命之早春。我比較贊同對“Egg Store”的后一種注解。應把這個“蛋鋪”改成“生命之春”食品商場——Spring of Life:有生命彈躍而起之意,也有生命如泉噴涌之意。
 
  那天,我走到蛋鋪奶制品柜臺時,發現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兩大桶牛奶邊上。蛋鋪里充滿喜洋洋的各國語言,若不留心,絕不會聽見老人細弱的呻吟。她幾乎是整個店鋪中唯一的白人面孔。美國人但凡有體面的收入,是不會來這里和各種膚色的移民一起打撈食物渣滓的。我還沒走上前,就感覺有一股奇特的氣味從老嫗身上泛起。
 
  我問老太太哪里不適,她哼哼著說:“我的脊梁要殺死我了!”我必須完全蹲得與她一樣低才聽得見她的話。我試著去拉她的手,她把那只手從我手里縮回,給了我另一只手,因為頭一只手的手心里有幾枚硬幣。她像一截定了型的老藤一樣,讓我一點點抻直,眼看要直了,她尖利地慘叫一聲,又縮回原來的形狀。她身邊擱著一個手推車,是專為老年人購物所設計的那種,只是它也老得如她一樣變了形。
 
  我把兩大桶牛奶放到手推車上。從她嬰兒一樣尖細的期期艾艾中,我弄明白了,她在這兒等了一個多小時了,就是想把脊背的疼痛挨過去,再把兩桶牛奶搬上車。我左手推著她的車,右手環過她的背,插在她的右腋下,等于將她的體重全掛在我的右臂上。我感到她整個人不比那兩桶牛奶重多少。我問她還需要買別的什么,她說不需要了,兩桶牛奶足夠她和她的家人一周的生活了。我差點問:一周七天光靠牛奶?但我及時閉了嘴。在美國,是可以把悲慘當某種怪癖來理解的。而把悲慘當作怪癖來尊重,也就等于尊重個性,尊重個人對生活方式及自我信仰的自主權。
 
  我問老太太家住哪里,她說只有3個街口之遙。我決定把她交給她的家人。根據我對醫學的無知,我斷定老太太一定有脊椎錯位之類的病癥。她根本已癱瘓在我的右臂上。經過付款過道時,她將手里的硬幣給收銀員。款數剛好,顯然她預先做了計算,也預先打算好除這兩桶牛奶絕對不買任何其他食物。蛋鋪的牛奶便宜得像自來水。
 
  我們走到馬路上,那股奇特的氣味我現在已知道了——是股類似動物園的氣味。老太太告訴我她叫安娜。我發現安娜的衣著是20世紀60年代的風格,是件大致為黃色的灰外套,或說是大致成了灰色的黃外套。安娜極清瘦,衣服也過于單薄,因而她那幾乎彎成“S”形的脊柱,清晰地顯現在她的背上。假如把她整個人抹平直,她不見得比我矮多少。我問起她的家庭。她說:“是啊,我有個大家庭等著我去喂呢。”我納悶竟沒有一個比她健壯點的晚輩來承擔這采購任務。她像讀懂我的心思似的,解釋說:“我有兩個兒子,在朝鮮戰爭時上前線了,都沒回來。至少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回來。”
 
  我說:“您一定弄錯了,不是朝鮮戰爭,一定是越戰吧?”
 
  她說:“我沒弄錯,是朝鮮戰爭。越戰的時候,我一個兒子也沒有了。”
 
  我心里暗暗大吃一驚:安娜得有八十多歲了。雖然她勉勉強強算是活著,但畢竟有這把孱弱的陽壽。再瞅她的面容,不知何處使她看上去像個嬰孩,殘缺不全卻幼稚無邪,頭上稀疏柔軟的黃白絨毛在無風的空氣里浮動。我很難啟齒地又問:“那您丈夫呢?”安娜說:“他已經去世20年了。”
 
  這時,我們已走過第二個街口。我由于不小的體力支出而渾身有了汗。安娜指指前面說:“看,那就是我們的家。”
 
  她手指的地方,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鴿子,你擠我我擠你地發出打嗝似的低音。我留意她說“我們的家”,心里覺得有些寬慰。
 
  3個街口,我和安娜竟走了四十多分鐘。其中安娜不斷請求我停一停,因為一陣劇痛又朝她的脊梁襲來。疼痛使她蜷曲、扭歪,原已變形的身軀更加走樣。我也已筋疲力盡了。總算聽到她說:“就這里。”
 
  那是一排店鋪式的房子,大部分倒閉了,關著門,陳列櫥窗玻璃上被涂鴉,貼著招租、卜卦、文身廣告和逃犯通緝告示。那一大群鴿子見了安娜,一齊“呼啦啦”振翅起飛,轟炸機似的朝我們沖過來。我感到撲面而來的是帶著腥膻體溫的一片骯臟固體。我閉眼屏氣,躲著那羽毛間夾塵土的風。安娜的嗓音更加細弱溫存:“我的天使們!”
 
  她請我把牛奶倒在路邊一個破玻璃盆里。她說:“抱歉了,就只有牛奶了。”等我照她吩咐完成了對鴿子的服務,抬起頭立刻怔了——她那間店鋪房的陳列窗里一下子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貓,大概有二十多只,全都像安娜一樣細瘦,只是眼神都直勾勾的,晶亮,被饑餓點燃著。我這才明白安娜所說的“家庭”。
 
  我不敢走進安娜的這個家庭。從敞開的門窺入,里面是一目了然的赤貧。有張床墊,有個冰箱,沒有浴室和廁所,也沒有炊事可為。我只把兩大桶牛奶給她提到門內,大半個身體堅定地留在門外。但我還想為這個已進入末日的孤獨老人做點什么。她蹲著身挨進門,她身上的氣味馬上融入屋里暖暖的生物氣息。貓竟比安娜要干凈些,也多些優越感。我迅速撕下一頁紙片,寫了我的電話號碼,遞給安娜:“如果有什么事——比如你的背痛要殺死你,你起不來去買牛奶,就給我打個電話。我住得很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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